一

　　这里，是森林的后山禁地──磐崖。我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，浅浅的草坪，小桥、流水，正在发芽的桃树，想不到后山的景致如此得好，与我猜测里作为禁地的面壁崖大想径庭。悦耳的歌声阵阵传来，循着歌声，不知不觉间走到面壁崖下。歌声突止，我拨开细细的树枝，走过去，转角处，一袭倩影正倚偎在桃树上。

　　“你是谁？”我走近她，难以看清她的容颜──她戴着面纱。“我是海族人，刚才是你在唱歌吗？”

　　“嗯，那是我家乡的歌，好听吗？”

　　“好听！”

　　“我唱给你听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我坐在了她对面的树墩上，歌声响起，夕阳瑰丽的光透过林梢，漏过叶缝，洒在我的身上，映红了我的脸，也映红了她的脸。

　　二

　　“你是瞎子？”

　　“对，我是瞎子。”她的身子瑟缩了一下，头低低的埋进了怀里。儿时误触蛛网，虽然抢救及时，余毒却伤了眼睛。

　　我看着她的眸，那是一双美丽、清澈、黑白分明的眼睛，难以令人接受这样的一双眼睛居然看不见任何东西。

　　“不要紧的，”我回过神，抚着她略微颤抖的肩膀。自从上次循着歌声闯进禁地见着了她以后，我就常溜过来陪她。作为禁地的“磐崖”是我不该来的地方，要是被发现了，后果也不知会怎样。但一天见不到她，我心里就憋得慌。抚雪说要是整天的想见一个人，那就是喜欢上了。不知我这算不算是？

　　“我帮你！我可以让你看见东西！”

　　“真的？”

　　“你不信？”

　　“不！不！”她摇着手，说，“可……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
　　“因为……因为……”我支吾着，一把抓起她的手，放在我脸上，“我想让你看清楚我的样子。”她红了耳朵，垂下头，看着她，我下定决心，不管那东西有多难找，也一定要治好她。

　　三

　　一切已准备妥当，我跨出门槛，再到后山见她一面后就发。

　　“雷，你到哪去？”

　　抚雪突然出现在门外。

　　“远行。”

　　“你是去为她寻找神水吧！傻子！守护兽会杀了你的！”

　　“你知道了，”我看着她，“我会回来的，放心。”我笑了笑，走向后山。

　　她仍站在桃树下，风姿绰约。她并不知道寻找神水的路会是多么艰辛。

　　“我来和你告别。”

　　“早些回来，我等你。”

　　“好，”我顿了顿，“你还从没告诉过我你的……”

　　“恩？”

　　“你的名字。”

　　“在我的家乡女孩子只会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的新郎。”

　　“那，你的面纱？”

　　“那也只有新郎才能揭，”她白了我一眼。

　　沉默。

　　她斜着脑袋，似乎在瞅我，突然低低的说：“我把名字写给你看，可好？”说着，她纤细的手指放在了地上。“不，”我找住她的手，“等我回来，要你亲口告诉我。”

　　“好，”她柔顺的应着，红晕再次爬上了她细致的耳朵。

　　四

　　离开磐崖的时候是春天，现在却不知是什么时候了。密密麻麻的枝叶隔断了阳光，森林里没有四季，只有一成不变的昏暗。记时器早在穿越森林外缘时就随着背包丢失了，那是一次惨烈的战斗。索伊斯的大地骑士带着一群狂化了的兽人战士堵住了我。它们的身手很敏捷，剑很难刺进他们厚厚的皮甲。搏杀了一个兽人战士后，我带着浑身的伤口逃进了树林里。

　　所有的食物和装备都在战斗中丢失了。十天后，伤愈，找不到溪流，我便带着满身凝结作紫黑色的血和衣服继续向丛林深处前行。饿了，就杀野兽裹腹；渴了，就喝兽血。每当撑不下去的时候，我就想到了森林，想到森林禁地里有个她，想到了她在等我回家。凭着森林人天生优越的方向感，我终于走出了森林的尽头。眼前是一片广阔的海域。海边停靠了十三艘大大小小的船，那就是传说中的海盗船！族中老人曾告诉我神水就藏在这飘忽不定的海盗船上。之后，又是无数次的战斗。当我打败船长，取得神水的时候，我知道自己已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青涩小毛头，而是一个拥有超凡力量和强壮身体的强者，尽管付出了代价──我的左手在战斗中断掉了，安上了假肢。

　　我来到了一个小镇，洗澡，换衣，剪去已掉到腿际的乱发和满脸的胡须，这些都曾是我在森林深处赖以生存的保护色，但现在不需要它们了。现在，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──回家。

　　行行重行行，我终于再次踏上了森林的土地。族里多了许多小孩，很是热闹。抚雪也已当上她部落的族长，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领地。看到她，才发现弹指一挥间已过了四十年。

　　“雷！”

　　“抚雪！我和这儿时的好友紧紧拥抱在一起，“还是那么漂亮！”

　　“笨蛋也终于肯回来了！”她攥着我的胳膊，又哭又笑，一点儿也没个当族长的风范。

　　“好了，好了，”我拍拍她的脑袋，“要撒娇还是去找老公吧！”

　　“我还没结婚。”

　　“啊？”

　　沉默。

　　“我先去一下磐崖，”我转身，向后山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“雷！”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雷!”明月突然冲过来，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我，“她走了！她早已走了！她是可比隆国的公主！两年前她的叔父把她带走了！”

　　五

　　我正在前往索伊斯的路上，刚踏上故乡的土地又立刻开始了新的旅程，也许我这一生都注定要流浪。她的离去如芒刺深深扎在我的心头，不管她到哪去我也会找到她，在经过了森林里无数个不眠的日子后，我对她的感情已超过了一切，甚至是生命和荣誉。她是我的，是我一个人的公主，即使她的叔父是可比隆的首领，即使她即将嫁给索伊斯的王子，我相信她爱我，正如我爱她一样。

　　马累坏了一匹又一匹，我正急速奔向索伊斯，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累。可比隆传出了消息，公主不日将下嫁索伊斯王子，从此战争停息，两个势力结为兄弟之好。又有消息称，公主本来死活不答应这门亲事，后来王子献上神水治好了公主的眼睛，她才答应了。是这样的吗？我快速挥动鞭子，一路黄沙漫漫。

　　在公主下嫁王子的前一晚，我赶到了索伊斯。当晚，夜奔皇城，却不敌众多皇城守卫，被迫负伤逃走。

　　刚跳下宫墙，眼前一黑，我瘫在了冰冷的地上，失血过多的身体再也不受意识的控制。你可知道，我来了？我望了望高高的城墙，晕了过去。

　　当我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。一个小女孩正用打湿了的手巾敷我的额头。

　　“我叫鱼”，小女孩笑。她的手掌很粗糙，从手巾的边缘可以清楚的看到手背上有数条红色的鞭痕。看到我注意她的手，她不自在地缩了回去。

　　“奴隶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小女孩给我换了手巾，“我是半精灵，上次战争时，索伊斯军袭击了我们的村庄，爹爹妈妈都被关进了地牢，我被带来索伊斯成了奴隶。”小女孩大概才十来岁吧，这个年纪本该承欢父母膝下，整天向长辈撒娇的，现成却被战祸与生活迫得沦为奴隶，变得早熟。

　　“以后，跟着我吧”，看着小女孩这忽闪忽闪的眼睛，我突然感到一阵无力与疲惫。

　　六

　　她坐在华丽的马车上，旁边是王子在领着马车队。仪仗队吹着乐器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游街庆祝，百姓们挤满了宽敞的街道，也庆祝着。鲜花、祝福、喜乐。挤在人群中，我竟产生了一丝不忍破坏这一景况的念头。

　　“好听吗？”

　　“恩，‘柔情似水，佳期如梦’，好凄美的诗，”她叹息着，一头扎进我怀里，“可惜风露的相逢太短暂了。”

　　“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？”

　　“傻瓜！当然会了！”

　　“一定吗？”

　　“一定！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又想起了往事，我不仅捏了捏拳，我们要永远在一起！

　　她的马车渐行渐近。王子站了起来，牵起她的手，要在人们面前揭开她的面纱。

　　我喊了出来，可人们如海浪般的欢呼淹没了我的声音；我跳起来，人们一双双挥动的手遮住了我的身体。

　　面纱缓缓的，缓缓的被摘了下来。

　　我终于看到了她的容颜，那么美丽，那么苍白。

　　她转过头来。

　　越过一双双手，我看到了她哀怨的眼睛在寻找着什么。她看到我了吗？没有！她的眼带着失望移开了。我要抢走她！手捏在了剑柄上，剑开始抽出，一寸，两寸……

　　“大哥！大哥！”鱼略带哭腔的声音传来，“大哥！你的样子好可怕！”

　　我一愣，看向鱼，她稚嫩的脸恐惧的皱成了一团，“眼睛！眼睛和索伊斯的坏人好像！村……呜……村里人都被他们杀了……”

　　看着鱼手上红红紫紫的鞭痕，战乱中流逝的生命，流离失所的孤儿，和着人们欢欣舞动的身影一下子冲进了我的脑袋。没想到现在的我竟然和索伊斯的屠戮者相像。

　　“男儿处世，当如何？”

　　“保护村子，赶走盗贼，打败索伊斯，让人们都自由自在，幸福地生活！”

　　“错！”

　　“啊？”皱眉，“村里有志的男儿们都以此为目标啊！”

　　“不错！但那是大家的目标，不是你的目标！我们海氏一族遵循的是随心所欲。心才是最重要的，按自己的心去选择自己的路，不要盲从，不能屈服。人生中有无数个选择，当你做一件事的时候，要清楚它的后果，有时选择需要的勇气和忍耐是无法预测和承受的，甚至超过对生命的恐惧。孩子，俯仰不愧于天，不愧于海族的先人，不愧于自己，这才是我最后要告诉你的也是最重要的──选择的力量和勇气！”

　　我族长老的话犹在耳边。选择的勇气和力量！是吗？抢走她会带来什么后果。倒塌的屋宇，呻吟的人群，战祸的画面一一涌来，和眼前的一片欢庆构成的强烈对比阵阵撼动着我的心。

　　我双目充血，望向天空。

　　剑，退了回去，二寸，一寸……“叮！”插回了鞘里。

　　马车上，她轻轻的靠在了王子的耳旁，嘴里说着什么。想必那是她还未告诉我的名字吧。夕阳斜落，阳光洒在长街上，每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，和我与她初遇的那个傍晚竟出奇得像。

　　八

　　鱼已长成个漂亮的小姑娘，改了名叫红，我们开始了新的生活。多年以后，当我和红流浪到大陆东边一个不知名的渔村，听到集市里有远洋归来的商人在谈论着遥远的索伊斯皇城。据说皇城后山被女王开辟成了一片名为“磐崖”的石谷，谷里的桃花开得艳丽极了。
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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